美国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来源:世界社会主义研究2018.7 作者:斯蒂夫·弗雷泽尔 时间:2018-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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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阶级固化: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在过去3个月里,美国“红州”[①]的教师走上街头,在州政府门前举行集会,教师罢工浪潮先后席卷了美国的西弗吉尼亚、肯塔基、俄克拉荷马等州。教师们的斗争成果直接激励了亚利桑那州的教师群体,他们以同样的罢工行动遥相呼应。美国公立学校教师的诉求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提高教师工资收入水平;二是为公立学校提供更多资金。据经合组织公布的一项调查报告显示,美国教师的平均工资低于其他发达国家的同行,很多教师不得不靠业余时间兼职来养活自己。笔者在《汤姆快讯》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教师其实是无产者,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和尊重。教师的工资待遇过低与教育经费短缺会带来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消极后果,殃及无辜学生,最终严重妨碍国家基础教育的健康发展。

美国“红州”教师的罢工集会使我们从灵魂深处受到震憾。过去,我们对“美国神话”坚信不移,这个“神话”认为,美国是建立在“完美构想”基础之上的,是一个全新概念的国家,是得以保留至今的一块“净土”,完全没有欧洲国家那些阶级、等级、阶级冲突等丑陋现象。西弗吉尼亚州、俄克拉荷马州、肯塔基州和亚利桑那州,以及其他地方公立学校教师的罢工浪潮告诉我们,阶级一直都在我们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并不像“美国神话”说的那样“从来不存在”。

一、教师是专业人士还是无产阶级?

美国的阶级固化: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教师是专业人士还是无产阶级?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人们习惯于将教师作为“中产阶级”看待,这是对教师作为无产阶级的客观现实的病态否定。因为教师大都为人师表、学识渊博,人们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作专业人士来看待,视他们为优秀人群,也就顺便给他们贴上了“中产阶级”标签。事实上,教师的经济待遇和社会地位与“中产阶级”差得相当远。

学校教师一直是工人阶级劳动者。长久以来,教师队伍的成员中大部分是女性,她们普遍存在不安全感,强烈地感受到社会和公众对教师职业的不重视和不尊重,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忠于职守的教师们。就在不久以前,女性教育工作者们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是“光荣”而“神圣”的事业,有自己的伦理规范和较高的职业标准,以传道授业、服务社会为己任。但是,尽管她们把自己的职业看得如此高尚,她们的理想抱负却无法引起政府当局的关注和重视。在声称没有阶级差别的美国,“女教师”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女性的工作”,虽然她们在知识的“殿堂”里从事着“教书育人”的高尚事业,但其卑微的社会地位却是无法改变的。

后来,教师的待遇和工作终于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了,但其过程却很有讽刺意味。原来,教师们自我认同为工人阶级的组成部分,顶着艰难困苦建立起教师工会。这样做尽管有很大危险,但他们发扬自我牺牲精神和战斗精神,同各级政治精英们进行顽强斗争,终于在公立学校实现了工会化。这也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教师队伍最具有突破性意义的事件。当胜利终于到来时,那些长期长期拿着低工资、像体力劳动者一样干活的教师们,他们的物质条件得到了相当大的改善。更为重要的是,这次事件促成了教师待遇和社会保障的制度化,包括终身教职制度和职业认可与保护制度。

二、经济紧缩政策下的教师罢工浪潮

美国的阶级固化: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尽管历史上也曾经有过教师参加工人阶级起义的情况,但这次教师罢工(罢工甚至有时违反法律)“盛况”还是震撼了所有人。他们群情激昂、大胆诉求,完全不符合公立学校教师温文尔雅、中产阶级、守法专业人士的一贯形象。更令人震惊的是,教师们的罢工和骚乱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并且就发生在“红州”——几十年来始终默认金钱规则及其政治推行者的地方。例如,俄克拉荷马州的立法机构,是如此委琐、卑躬屈膝地为科赫兄弟及其石油业服务。以至于它通过了一项立法,规定人民代表在通过新税法时,必须要达到绝对多数。

亚利桑那州自1947年以来,就有一项很具“特色”的“工作权利”法,以避免有人想搞工人运动。实际上,这样的法律非常可笑荒唐且用词不当。他们不去想办法保障就业者的权益,而是禁止工会出面与资方谈判合同,并且要求所有从合同中受益的工人都必须加入工会,都必须交纳会费,以此来代替工会的代理费用。所有这些州的法律都明确禁止或严格限制教师罢工。这种正在蔓延的罢工浪潮,居然发生在这样一个如此卑鄙无耻国度,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但是,今天确实发生了。

当前的教师罢工浪潮是经济紧缩和工资紧缩引起的。监管将社会服务削减到最低限度,同时给企业权力掮客[②]送礼,这些做法不仅仅发生在共和党管理的州,(许多由民主党管理的州也这样做。)但是,这些州的公立学校及其工作人员的状况更加糟糕,他们是长达10年经济紧缩政策受害者的典型代表。

例如,俄克拉荷马州在过去10年中将每名学生的经费减少了30%,从2008年经济衰退以来,教育经费削减水平在全国领先;亚利桑那州在每个学生身上的花费比其他州都少。这只是“红州”一系列教育紧缩措施的开始。这种大刀阔斧的紧缩策略造成了严重后果,意味着上课用的课本是过时的,电脑是陈旧的(如果有的话),校舍是没有空调的,甚至平常每周五天上课制会变为四天上课制。

西弗吉尼亚州的老师们是第一批罢工的,他们2016年的年平均工资是45240美元,在全国教师工资中排名第47名;俄克拉荷马州的情况更糟糕,只有41000美元;亚利桑那州的教师表示他们也要加入罢工行列,他们的工资水平排在第43名;肯塔基州稍微好一点,平均工资有52000美元。

经济紧缩是阶级最高统治者或者(正如我们现在常说的那样)1%的统治阶层的政治手段。它带来了公共部门、特别是教育的饥荒。这些教师低微的薪水,以及学校非常糟糕的条件,都是经济发展不足和文化事业困境在预算上的无情表达。在过去的时代,美国的去工业化措施,已经给金融家、并购投机商、垃圾债券交易商,以及放弃受工会化保护的劳动力、将目标放在南半球廉价劳动力的那些公司带来了丰厚的回报。在这个过程中,去工业化损害了工人阶级(包括“红州”的教师)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数百万人在社会动荡中处于“下滑”状态,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鬼城”。

去工业化使得以工业为基础的税收收入彻底枯竭,它曾经帮助维持一小部分社会公益服务,包括像公共教育这样的基本社会公益服务。与道路、桥梁、公共交通、医疗保健和教室设备的老旧落后相反,商业世界的税收优惠、补贴或免税政策却日益繁荣和发达。

三、谁是替罪羊?

这场灾难的替罪羊已经被找到,他们当然是:靠公共福利生活的绝望的穷人和懒惰的移民、支持福利国家的自由派感伤主义者、贪婪的工会工人。当然,这其中必定还包括你绝对想不到的“恶棍”——那些受人尊敬的、遵纪守法的、我们孩子的教师。如果这些孩子们考试不及格,如果他们不会读书、写字、计算,如果他们对科学一窍不通,如果他们中途辍学或退学,如果他们行为异常或缺乏纪律,如果他们长大成为“黑头户”或“不良记录者”,那么显然,这都是他们老师的错——替罪羊就是这样找出来的。他们的理由是,教师工作很轻松,三点就下班回家了,还能享受暑假休息。

鼓励和实行经济紧缩的政策,导致了文化事业的衰落。当政者将这种社会全方位的巨大衰退归咎于教师,实际上教师才是社会衰退时受到冲击最大的行业,而绝不是引起社会衰退的原因。

成千上万的就学孩子,他们在上第一堂课之前就已经背负着社会衰败的重担。教师们也曾试图设法扭转这种局面,但这注定是一场失败的战斗,反而使教师们进一步受到羞辱。他们中的许多人,例如西弗吉尼亚州或俄克拉荷马州的教职人员,他们在“正常上课时间”之外花了无数个小时,来治疗孩子们因社会衰败而导致的心灵创伤;他们甚至动用自己的备用资源,来弥补因地方政府拒绝提供资金而在书籍、计算机、纸张等教学用具等方面造成的巨大缺口。

这些孩子和学校教师的处境说明,我们社会的未来不太美妙。正如当下很多人说美国人只有“赢家”和“输家”一样,孩子们和教师们都将长期处在这个等式的被动一面。对于当权者来说,将罢工的教师们描绘成一种社会问题、一群“失败者”非常容易,他们还在继续削减这些教师的工资、补贴、任职期限及其他社会保障和福利待遇;同时,延长教学时间,缩短必要的备课时间,并且对教师们的教学纪律实行考核。这导致了教师们的日子更加难过,为了维持生计,这些“红州”的教师不得不兼职,做服务员或汽车司机。总而言之,这种状况发展到罢工以前时,教师们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无产者。

四、是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在社会日益衰败、形势越来越令人沮丧的情况下,教师们站出来了,有人还打出“终于站起来了”的口号,尽管此举显得有些幼稚和冲动,但人们赞赏他们的勇气和以一往无前的精神。

美国的阶级固化: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特朗普—桑德斯的时代。特朗普处于一种病态的非理智状态,伯尼·桑德斯则正在致力于从经济紧缩弊病中扳回局面,这两方面都充分说明了既定秩序的失控。甚至在桑德斯竞选之前,就有种种迹象表明,风向正在发生变化,其中以占领华尔街运动(不管多么短暂)最为明显。这种“大气候”的变化,是由“靠近地面”的元素引起的。“红州”的教师大部分都没有机会加入工会,充其量也只能加入那些没有权力、影响力很小的类似工会的机构。因此,他们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建立一支战斗队伍。这是一种很少见的社会创新行为,当这种罕见的社会创新行为发生时,它既是迷人的又是令人振奋的。

阶级的范畴和它的历史同样重要。通过参与西弗吉尼亚州的罢工和抗议,教师们从中充分了解到,长期以来他们州的工人阶级一直都在进行着抵制雇主剥削掠夺的斗争,教师们以此为荣并且引以为豪。他们就是带着这种情感参加到当前的战斗中,其他州的教师们也都如此。在西弗吉尼亚州,对工人进行剥削和掠夺的雇主就是煤矿大亨,许多罢工者的家人都还保留着当年地雷战的回忆。

肯塔基州也同样如此。20世纪30年代,在最令人难忘的“血腥的哈兰县”[③],矿主和工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将近十年,出现了包括罢工、轰炸等多种战争形式(多次要求州和联邦部队的介入)。俄克拉荷马州出现过激进的劳工运动,其中包括来自“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④](传奇的“产联会员”)的代表。亚利桑那州过去以金属采矿业著名,曾经是金属采矿业激进劳工的“根据地”。1917年,亚利桑那州的比斯比地区,因发生一起残酷的历史事件而臭名远扬。当时,铜矿矿工们为反抗菲尔普斯道奇公司和其他矿业公司举行罢工,接到指示的警察竟然将这些参加罢工的矿工们驱赶在一起,用设施恶劣的铁路厢式车,把他们拖到新墨西哥的沙漠里,将他们流放,任其自生自灭。但是,这并没有就此扑灭罢工浪潮,针对菲尔普斯道奇和其他企业巨头的矿战,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

美国的阶级固化: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

以上所有这些历史记忆,都可以成为今天教师们罢工的动力。无产阶级是无权无势的。资本在成为经济范畴之前,它首先是一个政治范畴。现在有一种论调说,如果你有资本,你可以更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没有资本,你就依赖于那些有资本的人。但是,这种论调实际上掩盖了一个事实:没有这些无权无势的工人阶级,什么事也干不成。对于有专门技能的工人来说尤其如此,而教师就属于有专门技能的工人。教师们一旦发现了这个事实,立刻就相应地采取了罢工行动,掀起了罢工浪潮。这个过程使教师们实现了“道德想象力”[⑤]的飞跃。因此,美国媒体的相关报导都将这次罢工比喻为“教师的阿拉伯之春”。

同时还值得引起关注的是,其他现代劳动力的遭遇与这些公立学校教师十分相似,包括高技能的“专业人员”,如计算机技术人员、大学教授、记者、工程师等。因此,这次的罢工浪潮可能预示着一种风起云涌的潜在力量正在形成,因为,专业人员正在走向无产阶级化。

这些教师们的创新性飞跃也带来了胜利成果之外的其他副产品。例如,他们并没有将罢工斗争仅仅局限于自己的“专业阶层”,他们正在调整罢工诉求内容以满足更多贫困人群的心愿。例如,在俄克拉荷马州和西弗吉尼亚州,他们坚持不仅要改善自己的工作生活,而且还要改善所有学校工作人员的工作生活。即使在立法机构同意给他们加薪以后,俄克拉荷马州的教师也拒绝回到学校,他们坚持要求,州一级层面上也要为教育系统提供充足的资金。在美国各地,这些罢工活动都有意识地与学校周边的整个社区(家长和学生)联合起来,反复不断地表达“孩子不应成为经济紧缩祭坛上的牺牲品”这一诉求。

在一个拜高踩低、嫌贫爱富的社会环境中,没有比“红州”学校里刮起的这股“社会人文关怀的旋风”与“无情冷漠的紧缩政策”更尖锐的矛盾了。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注释:

[①]红州:也称之为亲共和党州,这些州的选民倾向于投票给共和党。——译者注

[②]掮客:这里特指操纵某地区政治势力的人。——译者注

[③]血腥的哈兰县:哈兰县是美国产煤地区,也是著名的煤矿工人罢工所在地。1976年,美国女导演芭芭拉·寇波亲身来到哈兰县的一个煤矿,将自己历时10个月的亲眼所见拍成一部记录片——一《美国哈兰县》。记录片围绕煤矿工人罢工、争取自己权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反映了与之相关的美国各阶层、各相关部门的所作所为,以及由之产生的影响和改变。该纪录片获得当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译者注

[④]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指1905年成立的美国产业工人联合会,简称“产联”。他们决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特别是最贫穷的美国工人。他们把雇工不分技术都组织在一起,并采取罢工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人们很自然地把“产联”和世界社会主义运动联系在一起。产联的成员通常被称为“Wobblies”。——译者注

[⑤]道德想象力:心理学、伦理学概念,指“以道德的方式”进行情境解释的能力。——译者注

【作者:斯蒂夫·弗雷泽尔,美国作家,社论主笔,历史学家,宾夕法尼亚大学高级客座教授,《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民族》、《美国瞭望》杂志撰稿人,胡晓雪译,本文原标题《美国教师的无产阶级化和新罢工浪潮的兴起》,本文原载《世界社会主义研究》2018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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