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的第三次浪潮——一位位欧洲学者的观点

来源:《科学社会主义》2016.1 作者:米夏埃尔•布里 时间:201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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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现代资本主义可以追溯到二百五十年前,现代社会主义的历史也一样长久。新的生产力带来了创造巨大财富的可能性。但是,应该如何利用惊人的新的力量的潜力呢?用于让少数势力统治世界,还是用于建立全新的和平秩序?苏联的解体是可被称为社会主义3.0的社会主义的诞生时刻,最重要的社会主义新萌芽则出现在中国。 

苏联解体二十五年之后,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从1917年前到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在许多西方观察家看来,随着苏联的解体,对资本主义的各种制度性的挑战也永久消失了,即所谓的“历史的终结”。然而,苏联废墟扭曲了人们的视线。当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深刻危机清楚地表明:社会主义问题绝对没有从当今世界历史上消失,而是重新变成现实。现在更加迫切地需要对现代资本主义的挑战做出令人信服的回答。现代资本主义可以追溯到二百五十年前,现代社会主义的历史也一样长久。

l、现代资本主义的挑战--作为机会和灾难的危机

十八世纪末,一个全新的社会形式开始形成。随着英国工业革命的发生,从1770年左右开始了至今尚未结束的在科学认识基础上利用自然力量的过程。从此,生产率不断提高。一个纺织工人在十九世纪初的纺纱数量相当于上一代二百名纺织工人的纺纱数量!全球资本信贷体系为新的企业项目提供资金,国家银行提供保障。法国革命首次尝试以理念(“理性”)从政治和社会的角度全面彻底地重新诠释整个社会。拿破仑战争形成了全球性对抗,引发全民武装军事革命。欧洲启蒙运动改变了思维基础。世界观的基础不再是传统与延承,而是科学与公开辩论。不断创造,不断拥有,欲望无穷,没有根基,不惜采取残忍毁灭性的手段,这一切都是这个既振奋人心又令人恐惧的新社会的基本特征。它像推土机一样,把所有已经存在的东西和整个传统世界推翻碾平,建立了一个新的种植园、工厂、办公室以及全球沟通的世界。

十九世纪,这种资本主义变得全球化:印度和巴基斯坦成为英国的直辖殖民地。鸦片战争开始将中国变成一个欧洲帝国主义掠夺者的半殖民地,日本也加入其列。非洲被分割,拉丁美洲成为美国势力范围。这是一个带来铁路、航船、报纸与简单书籍印刷等进步的世纪。

现代资本主义不可挽回地翻新了人类社会的基础。过去一去不复返。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言:“资产阶级除非对生产工具,从而对生产关系,从而对全部社会关系不断地进行革命,否则就不能生存下去。反之,原封不动地保持旧的生产方式,却是过去的一切工业阶级生存的首要条件。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

2、从意识形态上对现代资本主义危机做出回答

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中国、印度、拉丁美洲和非洲,以往的传统社会对这一新的情况都没有答案。新的生产力带来了创造巨大财富的可能性。但是,这是什么样的财富,为谁创造的?财产制度在不同阶级的利益中产生了非常不同的变化。但是,什么样的财产制度是正确的,就谁的利益而言?可以建立新的政治制度,但是,应该建立什么样的新的政治制度,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应该如何利用惊人的新的力量的潜力呢?用于让少数势力统治世界,还是用于建立全新的和平秩序?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对这个问题在意识形态上的回答主要有三种:

一种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以私有财产、自由资本、劳动、土地和自然财富市场以及全球贸易说明一个经济制度的好处。国家应该保护这种制度,受占有阶级控制。自由主义认为,即使是最坏的意图,市场与自由宪法秩序也应使其有利于社会。按照这种理解,社会自由调整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正如亚当·斯密所言:每个人“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况下更有效地促进社会的利益。”发展市场,释放生产力高于对社会利益的保护。顾及社会利益应该是自然而然的附加效应。

另一种是现代保守主义。现代保守主义的创始文件是埃德蒙·伯克、(1729-1797)1790年的著作《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伯克不同意新自由主义对自由的无限制信仰。在法国大革命与欢呼新自由的最初数月他曾提出警告:“我还不能对新自由感到喜悦,直到我获知了这种自由如何与政府相结合,以及与公共权力、安全合理地获取国家收入、道德和宗教、财产稳定性、平静和秩序、市民和社会传统相结合。所有这些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自由便不会长久,在自由存在的时候,也不会造福于人。”伯壳认为这种安全和稳定性只有在特权阶级的统治地位不受侵犯的情况下才能得到保障,在当时的英国主要是贵族的统治地位。在他的眼中,这种统治地位是控制现代巨大力量的保障。重要的不是人民主权与自由,而是合法性与权威性。权力的稳定性优先于发展和所有人的平等参与。

而恰恰在这个时代,也形成了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指出,迅速增长的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被新的自由、生产可能性和前所未有的巨大财富排除在外,尽管是他们在工厂里创造了这些财富。工资奴隶就这样产生了。这是一个拥有“双重败坏形象”的奴隶制,是“自由名义下的奴隶制”,洛伦茨·冯·施泰因(1815-1890)这样写道。法国革命激进左派领袖雅克·卢(1752-1794)在法国议会前高呼:“只要一个人类阶级让另一个阶级饿死,并不遭受惩罚,自由便是一个空虚的妄想。只要富人单独行使主宰他人生死的权力,平等便是一个空虚的妄想。只要反革命日复一日地以四分之三的民众只能含泪支付的商品价格当权,共和国便是一个空虚的妄想。”重要的是所有人应尽可能平等地分享社会财富。

这三种现代主要意识形态潮流同时也与三种富于影响力的创造国际秩序的观念联系在一起。十八世纪末不仅是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诞生时刻,而且也是体现民族国家现代经济、政治和文化秩序的民族主义的诞生时刻。英国、法国以及俄国、德国和美国等强权将此与统治要求联系在一起。它们的统治地位同时也应该造福于所有人。由此产生了现代帝国主义意识形态。同时,从反殖民主义与反种族主义斗争中也形成了民族权利平等以及团结互助国际体系的观念。

3、社会主义第一次浪潮(1789年至1917年)

英国工业革命显示了社会生产力在数十年间飞快增长的可能性。这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不仅是不断增长的中等阶层,而且所有人似乎都有过上舒适生活的可能性。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正如英国社会改革家与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1771-1858)所指出的那样:“世界充满了财富,并拥有取之不尽的资源,使财富继续增长,然而,到处笼罩着贫困!这是人类社会的现实状况。任何一个拥有满足物欲企图的体系都不会劣于现在世界各国的现行体系。”这位早期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于是将建立新社会列入议事日程。

当时存在着两种社会主义潮流。一种是狭义的社会主义潮流。它的名称来自欧文的追随者,主张社会和政治改革以及进行共同居住、合作社或直接以劳动时间为基础的货币的具体实验。而另一个往往被标以共产主义的潮流则以实行一个民族范围内的共同财产新秩序为目标,领导这一潮流的是革命前卫主义。第一次共产主义政治尝试可以追溯到巴贝夫(1760-1797)及其1796年的平等派密谋。随后是共产主义者秘密组织与同盟,1847年从中产生了共产主义者同盟,马克思和恩格斯为之起草了宣言。

1848年/1849年欧洲革命是社会主义者与共产主义者起着某种政治作用的第一次革命。在1871年的巴黎公社中,工人们第一次短期建立了自己的政府。在海地奴隶起义中,在拉丁美洲或印度的反对殖民主义的运动中,特别是在太平天国起义和俄国革命浪潮中,都能看出社会革命与共产主义的萌芽。社会主义从一开始便具有国际性与反对帝国主义的规模。

社会主义的第一次浪潮是多种多样的社会主义基本形式的诞生时刻。它在政治上包括革命前卫主义、改良主义以及无政府主义。秘密会社、政治党派、广泛的工人社会政治运动、奴隶或农民的革命队伍都包括在内。马克思主义的诞生试图为这些潮流提供科学依据,综合阐述矛盾对立,现实表述向后资本主义社会转变的基本特征。

4、社会主义的第二次浪潮(1917年至1991年)

社会主义的第一次浪潮是在十九世纪资本主义全球扩展条件下社会主义在思想上与政治上形成的时代。在政治领域起决定作用的主要是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1917年的十月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民主主义党派夺取政权,改变了这种状态。布尔什维克不仅在内战中保卫了政权,而且还将苏联引上了工业现代化的道路。苏维埃政权打败了希特勒德国,创建了自己的社会主义基础,在与美国制度之争的数十年中维护了自己。1949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不仅结束了中国受帝国主义统治及内战时代,而且还作为现代建设力量开辟了一条与苏联不同的中国道路。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北欧和西欧实现了社会民主改革,建立了社会福利国家,限制并削弱了资本主义。在美国,通过罗斯福新政,产生了资本主义与多数人富裕的共生现象。资本主义、民主与生活水平的提高看起来似乎可以互相统一。

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表明这一成功缺乏稳定性。苏联及其结盟国家陷入深刻危机。文化大革命表明,1949年以来毛泽东的发展方式拥有局限性。与许多西方国家相比,经济、社会、文化与政治革新的程度要低得多。西方福利国家以及发展中国家面临着日益增长的改革需要。受苏联影响的欧洲国家以及西欧社会民主派不能相应地回应这种挑战,而遭到罗纳德·里根和玛格丽特·撒切尔倡导的新自由主义浪潮的荡涤扫除。苏联模式停滞不前,社会民主模式不能长久控制进行资本主义积累的趋势。资本单方面终止了资本、民主与社会福利国家之间的妥协。苏联社会失去了发展动力,社会民主社会不能控制社会发展的方向。新自由主义改革释放出全球资本增殖新动力,迫使苏联社会主义与西方社会民主主义都陷入守势。苏联制度改革失败,法国和意大利共产党分崩离析,社会民主主义丧失了其社会主义核心。

在二十世纪,社会主义证明了它可以成为资本主义不可轻视的竞争者。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挑战对二十世纪资本主义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但是,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形式又不能同资本主义长期竞争。它在世界政治中长期处于劣势,最后陷入深刻的危机。

5、社会主义的第三次浪潮(始于1978年/1991年)

但是,苏联的解体并非像1991年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是社会主义的终结,苏联的解体是可被称为社会主义3.0的社会主义的诞生时刻。首先,资本主义在其凯旋时刻便早已陷入深刻的存在危机,达到了制度极限。它的胜利仅仅是因为较弱的苏联消失了,而它则保留下来。资本主义意味着资本增殖占统治地位。尽可能毫无阻碍地进行资本积累是资本主义的核心。马克思称之为“暂时必然性”,它使生产潜力释放出来,然后在较高社会财富基础上,使每个人能够自由发展。今天,西方发达社会早已实现了这些前提条件。资本主义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资本主义的增长经济毁灭了人类生活的自然基础。这导致了生态危机。物质过剩不能使人获得更多自由时间,用于创造性发展,互相关怀和文化生活。这导致了认同危机。以资本增殖为信条及其客观必然性与民主相抵触。这导致了政治合法性危机。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与金融市场资本主义分裂了世界社会。这导致了国际安全危机。现代资本主义陷入多重危机,成为彻底变革或自我毁灭的临近点。十九世纪末所面临的是与传统社会决裂,现在所面临的是与现代资本主义决裂。所有上述危机都唤起了反对资本积累的统治地位以及资本主义增长的社会政治运动。其目前的共同弱点是缺乏令人信服的替代选择。在这种旧的仍在统治,新的尚未形成的情况下,不断产生不安全感、危机、恐怖主义、战争和灾难。这是衰落的时期,是尤其危险的时期。

社会主义3.0的萌芽应该具备哪些特征才能成功地挑战资本主义呢?值得一提的是两种特征:从社会主义的第二次浪潮的经验中我们知道,首先资本主义的替代选择要持久生存就必须具有高度的发展与革新能力。替代选择必须成为有学习能力的社会。必须既不像苏联体系那么官僚集中化,也不像美国那样主要以竞争为导向。诺贝尔奖获得者Eli-nor Ostrom强调指出,多中心社会是促进团结互助发展的最佳前提。因为多中心体系对促进自主组织、克服纯粹分散结构的局限性起着重要作用。外部推动力,借助他人帮助对抗地方暴政、避免停滞不前、提供客体化知识、创造开放学习空间和解决冲突机制将有助于充分利用自主组织的潜力。向工业4.0和网络化经济的过渡对此是一个良好前提。合作与竞争相辅相成。正像Ostrom所阐述的那样:“在多中心体系中,一些单位拥有一般管理功能,其他单位则拥有特殊功能。资源管理自主组织系统在这种多中心体系中,可以是特殊地方管理机构、私有组织或者地方行政管理的某些部分。它们被纳入管理的不同层次中,也包括民法法庭和经济法法庭在内。”多中心体系是高度综合以及以不同形式协调组合为特征的体系。它是混合体系,将市场、各种组织、国家调节、公民社会影响、法律和非官方合作互相联系在一起。其所有制结构和政治结构同样多元化。

第二种特征是:社会主义3.0只有在对产生新的文明起促进作用的情况下才能获得成功。新的文明必须保持现代资本主义的成果,主要是不断革新的能力,同时使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达到新平衡。我们也可称之为和谐文明,和谐文明团结互助地处理各种矛盾对立。对自然的剥削将被保持自然平衡所取代。大地将作为园林受到呵护,受到阳光再生能源的滋养,而目前的状况是:自然被当作原料来源,我们的新陈代谢废物将自然变成一个垃圾场,大气层变热,世界海洋遭受污染。在这种和谐文明中,生活将从属于互相关怀、工作、社会活动、休闲之间的平衡,而不是从属于职业劳动。一个主要以丰富的人类创造力、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多样化的自然为中心的文化社会便会脱颖而出。以广泛民主参与为基础的共识求同努力将处于比政党竞争和政治代表更重要的地位。

这种社会主义文明的萌芽已在形成之中或者已在尝试之中。这些萌芽部分地作为今天资本主义社会的冷门而出现。维基百科便是这样一个自愿参与、在共享与共同监督基础上的知识生产项目。直接将生产者与消费者连接在一起、采取合作社形式的全球与区域网络正在形成。民主的共识形式已经产生。在文明危机范围中总会产生弥补资本主义社会功能缺陷、开辟新的可能性的萌芽。正如西欧资本主义是从封建主义中孕育产生的一样,今天也出现了推陈出新的萌芽。

拉丁美洲的一些政府曾经尝试利用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危机达到向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的转变。它们吸收了土著民族的经验与传统,通过了多民族宪法,保护自然和文化多样性在宪法中占据最重要的地位。然而,这一进程迄今为止似乎并不是很成功。墨西哥的萨帕塔运动阐发了一个与资本主义完全相反的包括各种不同世界在内的世界愿景。在欧洲,一个新的坚定的社会主义左派开始形成,它明显地区别于已蜕变为新自由主义的社会民主派。

而最重要的社会主义新萌芽则出现在中国。正如Perry Anderson所写道的那样:“如果说二十世纪更多地受到苏联革命发展的影响,那么二十一世纪则是受到中国革命事件影响的世纪。”1978年以来中国新的社会主义萌芽的前提是解放中国的战争、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强化学习过程。在中国从没有出现像苏联那样的制度僵化。寻找与学习过程一直在继续。通过邓小平倡导的四个现代化,后来的三个代表思想、科学发展观与和谐社会概念,逐步为对社会主义的新的理解创造了重要因素。中国梦将现代文明与中国五千年来的优秀传统结合在一起。

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为社会主义社会作出了简单的定义:它“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的资本总公式是货币(G)通过转化为商品(W),再转化为更多货币(G’)而自行增殖:G-W-G’。社会主义总公式是个人发展(I),通过其对他人的团结互助行为(S)而达到自己的进一步发展(I’):I-S-I’。通过团结互助可以在更大程度上获得平等自由。为了处理这种公式中的对立矛盾,必要的社会形式必须不断得到更新。

这种社会主义联合需要一系列前提条件。它要求拥有(1)较高生产率,有利于生态(即较高再生产率);(2)多样化所有制形式,使个人自由通过团结互助有利于一切人的自由;(3)为多样性统一创造条件的政治协商与决策机构;(4)团结互助共同相处的文化;(5)使不同国家和民族能够在和平中共同发展的国际体系。资本主义与这种可持续的团结互助的发展条件是不能相容的。社会主义3.0和社会主义革新的各种萌芽必须证明它们是否能够促进这些要求的实现。如果这些要求得以实现,那么二十一世纪便是全球实现社会主义的世纪。随着社会主义的第三次浪潮,社会主义将实现其历史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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