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大学历史教材中旧经济危机的缺位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周小兰 时间:2017-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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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危机在大学历史教材中的表述仅仅始于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全面危机,然而,在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危机无论在以农业为主导的社会还是在工业化时期均有发生。1929年开始的经济危机作为典型的新型危机,因其影响范围广、覆盖面积大、破坏力强而成为各国经济学、社会学研究的焦点。但其实从18世纪开始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就经历过阵痛式的经济危机,其中某些危机还引发了深刻的社会变化,相对于工业时代的“新经济危机”,我们可将这一时期的经济危机称为“旧经济危机”。

“旧经济危机”的提出

“旧经济危机”,又被称为农业危机,主要是因粮食歉收导致农民收入减少,购买力降低,造成工业品消费不足和工商业的不景气。此类危机主要在资本主义国家从农业向工业社会转型的同时或之前爆发,这一时期经济领域的特征是:农业占主导地位,谷物生产决定国家经济生活,工业只为满足本国民众消费需求,是经济的附属成分。“旧经济危机”的概念并非由经济学家提出,而是由法国历史学家欧内斯特·拉布鲁斯(Ernest Labrousse)首创。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后,学术界对此问题甚为关注,拉布鲁斯在统计18世纪末和19世纪中前期的经济数据的过程中发现了旧经济危机的蛛丝马迹。通过对比经济危机与社会革命的发生时间,他发现两者重合的频率甚高,并最终形成了对法国大革命的新解释模式。

拉布鲁斯的危机理论可以追溯到重农学派经济学家弗朗索瓦·魁奈(Fran?觭ois Quesnay)、安·罗伯特·雅克·杜尔哥(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等人的著名学说,之后他又继承和发展了现代经济学理论家阿尔伯特·阿弗塔里翁(Albert Aftalion)和社会经济学家弗朗索瓦·西米昂(Fran?觭ois Simiand)创立的现代经济学和社会学研究方法,最后在法国历史学家、年鉴学派代表学者乔治·勒费弗尔(George Lefebvre)的引荐下获得史学界认可。

正是因为旧经济危机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近代欧美国家的经济形势和结构,所以拉布鲁斯唤起了许多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对该问题的关注。旧经济危机是以农业为主导的社会中的经济失衡现象。在科学技术仍较为落后的时代,农业直接受气候条件的影响,天气的失常很可能成为危机的前奏。以拉布鲁斯眼中的最后一次旧经济危机为例,它发端于1816年,该年份的春夏两季异常湿冷,阴雨不断,小麦的结穗无法正常进行,这导致了法国粮食产量的急剧下降,全国范围内谷物价格骤然上升。冻雨和冰雹使情况雪上加霜——小麦、草料和葡萄严重减产。根据拉布鲁斯的统计,与1733年相比,1816年的小麦价格增幅为250%,是这80多年来的最大增幅。而下层民众用以果腹的黑麦、荞麦和大麦的价格均在1817年达到最高值。谷物歉收逐渐演化成普遍的“生存危机”(la crise de subsistances)。逐利的商人和有余粮的富农瞄准时机,面对政府严禁屯粮的法令仍铤而走险,囤积居奇。这些不利因素造成无地农民、手工业者生活处境异常艰难,其收入的大部分都被用于购买谷物以维持自己和家人的温饱,这也导致收入低下的他们对工业消费品的需求量大幅减少。这种状况使得当时规模不大的工厂、手工作坊产品积压,企业主为减少成本清退雇员,最终使饥馑和失业问题同时发生,成为下层民众苦难和社会动荡的根源。此时危机也由农业领域发展到工业领域,形成了全面的经济危机。

拉布鲁斯在对旧式危机机理的概括过程中开辟了另一条历史价值更高的解释路径,这就是对法国大革命的解释。据他的研究成果,在大革命爆发前的1787年和1788年,法国同样发生了严重的歉收问题,粮价一路高涨,对于有地产的贵族和资产阶级而言,危机为其扩充财富制造了机会。同时由于这些特权等级因享有免税权而无需“获利回吐”,政府税源极大萎缩,只能转向无特权庇护的下层民众收取消费税,而下层民众在危机期间消费锐减,进一步导致法国政府税源堪忧。法国政府的财政状况因此陷入绝境,入不敷出。可见,经济危机是大革命爆发的一大诱因。

新旧经济危机对比

总体而言,旧经济危机在特点、持续时间和破坏性几个方面与新经济危机存在较大差别。首先旧式危机与新式危机具有不同的特点。与席卷全球的20世纪30年代危机相比,旧式危机的涉及范围一般仅限于一国,虽然生存危机爆发时,各国政府需要向国外寻求支援,并派遣粮商到国外市场收购粮食以缓解国内紧缺,但危机带来的危害主要还是在国内,并未如新式危机一般因各国间密切的经济交往而波及其他国家。19世纪30年代以后,经济危机才开始成为有跨国影响力的经济事件。在世界性经济体系尚未成熟、美国仍未成为世界主要经济体之前,旧式危机主要频繁出现在西北欧经济实力最强的几个国家或地区,如法国、英国、荷兰、德意志地区等。

就持续时间而言,相较于新式危机,旧式危机持续时间较短,一般绵延1—2年,当粮食生产因气候正常化恢复并实现丰收之后,粮价下跌、回稳,危机会自然而然地消除,小规模的社会骚乱趋于平静,社会秩序也在短期内恢复正常。如1816—1817年危机,粮价在1817年出现峰值,但1818年谷物大丰收以后,粮价马上回稳到危机爆发之前的水平。值得注意的是,危机的发生、高潮和结束与当时全国结婚人数的曲线有惊人的相似。一般而言,结婚人数即时反映出经济状况的好坏。危机期间人们温饱都难以维持更遑论组合新家庭。危机结束后,随着人们对前景的乐观心态释放出来,结婚、开始人生新的一页也就顺理成章了。

就破坏性而言,旧式危机也无法与新经济危机相提并论。粮价的飙升在短期内造成国内经济秩序的紊乱,下层民众的不满怨恨有所增强,造成社会动荡和政权更迭的可能性高于对一国或一地区的经济形成毁灭性打击的可能性。从经济层面来看,工农业生产、商业交换在粮食丰收之后几乎立即恢复了正常运作,经济结构和工业化进程从长远来看并未受到波及。但是从社会和政治层面而言,危机衍生出来的负面影响有时也能改变一国的历史进程。

综上所述,经济危机是近代以来西方社会普遍存在的历史现象,旧经济危机从生存危机发端,农业的生产和工业的消费不足引发了全面的危机,对下层民众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困扰,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进程。随着长时段经济结构的变迁、工业化的推进,以冶金业为主导的工业体系建立起来,传统的交通方式被铁路打破,乡村市场从相互隔离到互通有无,农村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被淘汰,从农业起源的旧式危机过渡到了以工业或商业起源的新式危机,1929年开始的危机是新式危机中最典型、最严重的范式。

单次的危机也许是突发性事件,但我们对旧式危机作历史学的追溯和分析后发现,危机实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过程与孕育它的社会经济环境密切相关。依笔者短见,大学历史教材中对旧经济危机缺乏一定的解释,造成危机系列史的断层,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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