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如酒,醉倒霍尔茨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李银波 苏晖 时间:2019-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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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德国的著名诗人阿尔诺•霍尔茨(ArnoHolz,1863—1929)是德国文学由传统向现代转型时期的开路先锋之一,是德国第一个现代文学流派——自然主义文学的引领者和践行者,也是此后的印象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更是德国现代诗歌革命的发动者,对20世纪德国乃至西方的诗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也因诗歌上的成就于1926年被任命为普鲁士艺术院诗歌组院士,多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霍尔茨取得这样大的成就,与他从中国诗歌尤其是李白诗歌中吸取巨大能量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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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李太白《上阳台帖》 资料图片

霍尔茨生活的时代,正是德国出现中国文化热的时代。这股热潮自19世纪末持续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风靡德国近半个世纪之久。其间,包括《诗经》《易经》《红楼梦》在内的大量中国文化典籍被翻译成德文出版,不仅有大量研究和宣传中华文化的期刊和图书,还出现了不少汉学组织。当时德国各领域的学者,甚至连广大青年都被中国文化深深吸引,“就是许多对中文一点不懂的德国人,也要根据另种译本充时髦,出风头”。大约自1890年起出现的中国诗歌热(主要是唐诗热)是德国这场中国文化热的重要组成部分,大量中国诗歌被译成德文,对德国文坛产生了广泛影响。德国作家兼诗人汉斯•贝特格于1907年出版了一本仿译的中国古代诗歌集《中国之笛》,发行量竟高达10万册。当时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唐代大诗人的诗歌几乎全部被译成了德文。随着中国诗歌在德国的翻译和传播,德国文坛和大众中出现了无数中国诗歌迷,其中就包括霍尔茨。霍尔茨在19世纪90年代曾热情地将法国汉学家德尼所译的中国诗集推荐给他的弟子和朋友们,还于1905年帮一个叫皮珀的出版商推销其新出版的一本《中国诗歌》。

“诗仙”李白是所有中国诗人中最受德国人钟爱和敬仰的诗人,德国的中国诗歌热也突出表现为李白热。李白性格狂放洒脱,诗风豪放飘逸,赢得了德国社会的广泛倾慕。“李白突然之间受到所有人的青睐”:德国许多期刊如《明天》《青年》《炼炉》等争相刊载李白的诗歌、生平、轶事及评论文章,诗刊《笛》还发表了一组《李白颂》,出版商也争相出版李白的诗集、传记等。1908年,奥地利音乐家古斯塔夫•马勒将《中国之笛》中6首李白的诗歌谱写成经典交响名曲《大地之歌》。克莱门斯•弗赖赫尔甚至创作了一部戏剧《李太白:皇帝的诗人》,该剧于1920年在汉堡上演。当时德国诗坛的主要诗人像霍尔茨、德默尔、比尔鲍姆、哈特、克拉邦德等都是李白的“粉丝”。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曾迷倒了整个德国诗坛,至少有6位德国知名诗人先后改编过李白的这首诗。德国诗坛及大众对李白如此痴迷,以致当时德国诗坛出现这样一种说法:“若想当诗人就得学习李白和中国诗歌。”而作为德国诗坛的主将,阿尔诺•霍尔茨更是李白的“铁粉”,他对李白及其诗歌达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其诗歌创作亦受到李白的强烈影响,这在他的诗文中有明显体现。

第一,霍尔茨的诗歌革命思想受到李白诗歌的启发。霍尔茨想革新德国诗歌创作,而李白则为他的诗歌革命指明了道路和方向。李白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诗歌泰斗,不仅以其大量壮美的诗篇令霍尔茨折腰,也以其诗风和诗歌理念赢得霍尔茨的赞赏。李白的诗歌理念可用“清真”和“自然”二词来概括,用李白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清即清丽,真即真实情感,自然即直抒胸臆,反对绮丽的雕饰。这些理念体现为李白诗作在格律上有时不及杜诗工整严谨,这是因为他不愿因遵循诗歌格律而损害思想情感的表达,在语言上有时吸收一些方言和口语。

霍尔茨在其诗艺理论著作《诗歌的革命》中倡导散文诗,反对传统的韵文诗,认为诗歌应放弃传统的形式如诗节、节奏和韵律等,而采用“自然的节奏”。为此他在诗歌的语言和形式上进行了重要的革新尝试,发明了一种无韵的“中轴体”诗歌形式。可见霍尔茨的基本诗歌理念也是“自然”,而且比李白更加激进,主张完全否定传统诗歌形式。此外,霍尔茨还强调诗歌要以描写自然为主要内容,并且要用自然科学的方法进行客观精确的描写,这不仅是崇尚“自然”,而且与李白的“清真”理念也是一致的。

第二,霍尔茨的诗作包括一些对李白诗歌的全文或局部改编。霍尔茨也全文改编了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其改作收录在他于1916年出版的《幻想者》修订版中。通过比较我们发现,霍尔茨改作的基本情节和思想情感与原诗相符,个别句子也与原诗接近,如开头两句“如果生活只是一声大梦,为什么还要忧愁悲伤”基本是李白原诗前两句“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的翻译。但是改作接着便大加发挥,篇幅是原诗的几倍,添加了许多新意象,如露珠、彩羽、酒铺等,叙述和描写比原诗更细腻和丰富,特别是体现了他的“分秒风格”。如果说李白原诗是一幅中国水墨写意画,那么,霍尔茨的改作则是一幅西洋水彩写真画。改作采用他首创的诗体即“中轴体”散文诗,放弃了传统德国诗歌遵循的诗节、节奏和韵律。他还有许多诗虽不是整首改编李白的诗,但总有几句读起来像李白的诗。如霍尔茨于1898年发表的《花舫》,内容很像李白《江上吟》的前4句:“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再如《幻想者》(1898)的第3首诗开头5句“饮过咖啡,躺在床上/壁炉之中火在燃烧,/雪光/透过窗户/将整个房间照亮”,让人联想起李白《静夜思》的前两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而其中第18首诗开头两行是:“阳光之下群山之间/有个小城坐落河边”,读起来也像李白《送友人》的前两句“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第三,霍尔茨的诗作大量采纳了李白诗歌的主题、题材和意象。由于李白性格洒脱豪放,喜饮酒放歌,喜求仙访道,亲近大自然,因此他有许多诗歌是以云游、美景、饮酒、人生感悟等为主题,其诗歌题材多是名山大川、历史传说、名胜古迹、社会交往、所思所梦等,诗中喜用的意象有日月星辰、云雾雨露、花草鸟兽、山水城郭、江河湖海、车马舟楫、琴酒歌舞等。我们发现霍尔茨的诗作同样也包含这些要素。霍尔茨的《幻想者》中绝大多数都是此类诗歌,读起来有一种欣赏水彩写真画的感觉。如《幻想者》(1898)的第31首诗《弄莲》:“在我乌黑的紫杉林中/一只仙鸟/通宵吟唱。/花儿在摇曳。/星星,印在水面,/我的小舟在前进。/我的双手如梦般/伸向水中荡漾着的睡莲。/水下,/深处,寂静无声。/远处的岸上,传来歌声。”这首诗常被人引用,诗中有星星、小鸟、树、花、湖水、睡莲、小舟、歌声等意象,写的是游历主题。该诗较有代表性,体现了霍尔茨诗歌的一般面貌。从中可以看出,它们确具有李白诗歌的特点,只是描写比李诗更细腻。

第四,霍尔茨在诗作中多次明确地直接提到“李太白”并表达对他的敬仰,甚至将李白视同西方文学史上的巨匠莎士比亚。他在《花舫》一诗中就公开表达对李白的崇拜:“一只镶金的花舫/乌木桅杆扬着紫色帆/载着我们驶入大海。/我们身后/在睡莲之间/荡漾着月光。/千百只彩色灯笼在丝线上闪耀。/美酒在圆碗中盘旋。/琉特琴声悠扬。/李太白/的一首不朽的歌/从我们心中欢呼而出!”他于1916年出版的《幻想者》修订版中也有一首诗再次公开表达了他对李白的挚爱和膜拜:“如同/亲爱的,最亲爱的宠儿/李太白”,“干杯!李太白!/干杯!莎士比亚!”霍尔茨对李白的这种深情表白,表明他对李白的感情至深,受李白的影响至深。

李白的诗就像储藏了千年的美酒,霍尔茨饮后真的是深深陶醉了,沉沉地醉倒了!

(作者:李银波、苏晖,分别系武汉理工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中霍尔茨诗作的标题系作者所加)

杜甫在美国

作者:刘永清(中南民族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

在20世纪初西方文化涌入中国之时,欧洲和美国的一些人也在热烈拥抱中国文化和文学。生活于美国这一时期的庞德和宾纳,翻译了《诗经》《论语》《大学》《中庸》和《老子》《唐诗三百首》,把它们引入美国。美国当代诗人雷克斯罗斯(中文名:王红公)因此开始接触、并深深爱上了中国文化和中国古代诗歌。20世纪50年代以来,他英译了《中国诗一百首》《爱与流年:续中国诗百首》《爱情、月亮和风的歌:来自中国的诗歌》,又与中国学者钟玲合译了《中国女诗人选》《李清照诗词全集》,将中国文学介绍给美国读者。

雷克斯罗斯对中国文化和中国诗歌都很喜爱,因此,他的诗歌创作有了许多中国文化和古代诗歌叙事的抒写。他的诗有些以中国文化思想立意,如诗歌《阴阳》《龙与独角兽》,诗集《凤与龟》,有些甚至直接将中国文化经典话语转化为自己的诗歌内容。《老子》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神”是“道”的别称。雷克斯罗斯依《老子》的这段话写了一首诗,将“道”比喻为“黝黑女人”,说她“是门,通向天地的根,抽丝一般拉她,她永远无有穷尽”。他的诗也常用中国古代诗歌的经典意象和题材,如朱徽《中美诗缘》所说那样,诸如大雁、枫叶、明月、暮霭、落日、星星、山峦、花鸟都在他的诗歌中经常出现。

在众多的中国诗人中,雷克斯罗斯尤其热爱杜甫。他翻译的《中国诗歌一百首》中,选取的杜诗有36首。在他看来,杜诗的审美价值取向要远远胜过西方的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他认为,杜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非史诗非戏剧性诗人,在某些方面,比莎士比亚或荷马更优秀。至少他更自然,更亲切”(《自传》)。

杜甫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其诗对社会动荡、政治黑暗、人民疾苦都有充分的反映。雷克斯罗斯对杜甫的崇拜使得他的人格得到了升华。他在《自传》中说:“我三十年以来沉浸在他的诗中。我深信,他使我成了一个更高尚的人,一个伦理的代理商,一个有洞察力的生物体。”因此,他的诗歌题材也受到了杜甫的影响,留有杜甫那种情怀深刻的烙印。当日本侵略者在南京疯狂大屠杀时,远在美国加州的雷克斯罗斯以深沉的笔触,写下了《加利福尼亚之秋》,对日本侵略者的暴行进行深刻揭露:“我再一次徘徊在傍晚,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汩汩流出的鲜血……南京城里的警笛声,及战斗机盘旋在天空的呼啸声、轰炸声。南京城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冲上街头,身后跟着她哭泣的孩子。这时一颗炸弹突然落下,她像触电般被击中,僵立了几秒钟后轰然倒下,身体扭成一团,鲜血迸出,很快被周围倒塌的围墙掩埋……”

美国当代诗坛,维多利亚诗风流行。就如庞德所说:“维多利亚诗歌语言陈腐,繁缛,大量使用空洞的修辞,致使诗歌沦为思想或道德说教的工具。”雷克斯罗斯对维多利亚诗风不以为然。在杜甫和中国诗歌的熏陶下,他对中国诗歌注重以意象组合来表达情感的方式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钟玲在《体验和创作——评王红公英译的杜甫诗》中说自己在采访雷克斯罗斯时,雷克斯罗斯认为“中国诗歌中的暗喻及各种象征皆非由意象推出的结论,它们是意象本身彼此具体的关系”。即通过意象的艺术结构形成意象之间的关联,产生诗情画意的“诗境”。这“诗境”有着“具体的图景和动作及诉诸五官的意象”,向读者传递作者所要表达的情意。他把中国这种诗歌表现方法称之为“中国式的法则”。具体而言,就是诗歌“必有一个特定的地点,一个特定的时间……如果描写松林中远远传来一声钟响,一定是群山之中有座庙”。他认为这种方式,能够产生一种特殊的艺术效果,“能令读者置身于一‘诗境’中,令他置身在一个地点,就像令他置身舞台之上,成为演员之一”,让读者感同身受。

包括杜诗在内的中国古代诗词,尤其是唐宋诗词,都强调情与境的融合。唐代诗人王昌龄的《诗格》就曾提出诗歌的物境、情境、意境说,强调诗歌要“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即诗歌不仅要借形象来抒写情感,而且情感要真实,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使诗境中不仅有人,有物,而且洋溢着情感,能使读者产生相应的情感活动。雷克斯罗斯可能没有读过《诗格》,但他的“诗境”说,可谓体会到了中国古代诗词和杜甫诗歌创作表现方法的关键。

因此,雷克斯罗斯的诗歌不仅使用中国古代诗歌的意象和题材,而且将中国古代诗歌的题材、意象和中国古代诗歌的创作方法融为一体,营造出具有中国古代诗歌审美意境的诗歌。如赵毅衡《诗神远游》翻译他的小诗《回忆》:“在我的茅屋门前,深埋在山林之下,古老的银杏树中,风声像丝锦的琴瑟。”《红枫叶》:“我沿着河驶去,我看见一个孩子在钓鱼,在清澈的河水中,在纷纷的落叶里。然后我驶向雾中的落日。”《失去的爱》:“雁群从北飞向南,你远在东方。西风将向东捎去信息,但这遥远的西风,东风永远不会吹动。”这三首诗分别写思乡、行游、相思,都是典型的中国古代诗歌题材。茅屋、山林、风声、丝锦、琴瑟、小河、垂钓、落叶纷纷、落日、雁群、西风等,都是中国古代诗词的典型意象。作者用内在的情感将这些意象组合在一个小的时空之中,生成一个个独特的诗境,使读者在一个个生活的画面中,感受他含蓄的情感体验。虽然这些诗采用的不是中国古代的诗歌形式,但确实具有中国古代诗歌的韵味。

雷克斯罗斯学习杜甫和中国古代诗歌,将其运用于自己的创作中,在美国诗坛中别开生面,独树一帜。麦克鲁尔、弗林格蒂、金斯伯格和斯奈德等一批青年诗人从他组建的“六艺廊”进入美国诗坛,都成了美国著名诗人。因此,美国诗评家埃利科特称赞他“可能是美国现有诗人中最伟大的一位”,斯奈德称他为“伟大的教化者”。

《光明日报》( 2019年08月12日 13版)

本文链接:http://www.globalview.cn/html/culture/info_3328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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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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