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民族文化的河床在哪里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钟明奇 时间:2017-09-08
分享到: 收藏 打印

u=3728592764,304615081&fm=72.jpg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家格非近年曾指出:“中国古典小说的高明与伟大之处是值得我们终生体味的,这些传统才应该成为我们当代小说创作的真正出发点。”格非熟稔西方文学,早年曾醉心于先锋派小说创作,但他近期的小说创作,包括不久前获茅盾文学奖的《望春风》等,则多染有浓郁的明清小说韵味;格非近年还有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专著《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他之所以深入地研究《金瓶梅》等中国古典小说,旨在为其小说创作提供“中国古典智慧”。因此,格非关于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真正出发点”之论,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或出于浅薄的民族情感,而有着他长期从事小说创作实践、小说研究而来的深刻体认。这一体认有着非同寻常的当代意义,这不是一般地对中国古典小说伟大创作传统的肯定,而是高屋建瓴地阐明了中国当代小说作家的小说创作应该如何从大处着笔,这不妨说是对当代小说创作智慧的高度概括。

将中国古典小说的伟大传统当成当代小说创作的“真正出发点”,这首先是因为,任何作家的小说创作绝不是一种纯粹的“技”,而是在深处体现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一种“道”。这正如别林斯基所说:“无论如何,在任何意义上,文学都是民族意识、民族精神生活的花朵和果实。”鲁迅认为:“文艺是民族精神所发的火光。”习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讲话中指出:“创作出具有鲜明民族特点和个性的优秀作品,要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有深刻的理解,要有高度的文化自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格非断言,文化自信决定小说生命。如果漠视自己民族优秀的文化传统,则难以创作出超逸凡庸的小说作品。而唯有真正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学,才能成为真正世界的文学。因此,包括《红楼梦》在内的中国古典小说,之所以得到古往今来无数读者的由衷热爱,至为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们与中国古代其他无数优秀文学作品一样,无比丰富地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生动、形象地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有着鲜明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因而在世界文学的宏大格局中拥有自己独特而崇高的地位。如《水浒传》对“乱由上作”历史教训的总结,《西游记》所昭示的为着理想蔑视勇斗一切邪恶,无比顽强、乐观的战斗精神,《红楼梦》对于个性解放的深情呐喊等,都是我们优秀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在今天犹有其不朽的思想价值。因此,当代小说作家要认真学习中国古典小说伟大传统所蕴藏的优秀民族文化、民族精神,而不是机械地模仿中国古典小说的文体形式,如此,方能在思想内容上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具有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的伟大作品。

诚然,即使从具体的创作方法去观照,中国古典小说也有其卓特与伟大。格非在《小说是对遗忘的一种反抗》一文中指出,一些被认为西方叙事学里非常高明的手法实际在中国早就存在了;在《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一书中,他对此也有具体的论述。中国古典小说高明的创作方法,与其深刻的内容结合在一起,无疑有助于当代作家从艺术形式上创作出具有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伟大作品。例如,中国古典小说创作崇尚“无奇不传,无传不奇”的故事情节的传奇性,擅长白描而“传神写照”的人物描写,就是极富于民族艺术特色的小说创作艺术的两个至为重要的方面。中国古代小说作家主张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有传奇性,但同时又不会忘记对社会与人生的深入解读与批判。就是十分写实的《红楼梦》也有相当的传奇性,它主要通过贾宝玉这块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精彩的“通灵宝玉”的情爱故事,抨击封建社会上层建筑各个重要的方面,彰显气魄宏大、无比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当代作家莫言的《檀香刑》《生死疲劳》等小说无不具有精彩纷呈的传奇性。莫言“一直强调小说的第一因素是应该好看”,但同时又指出“小说家应该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如其《生死疲劳》就是用章回小说的体制,兼之富有鲜明的民族小说特色的传奇笔法,通过西门闹的多次轮回转世,对所描写的1950年到2000年中国农村50年历史进行“非正面强攻”,直达时代与社会精神生活的深处。批评家李敬泽指出,《生死疲劳》是一部向我们伟大的古典小说传统致敬的作品,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如果用一般的“正面”的写法,莫言的很多小说多半只会是比较平庸的故事,也难显其显著的民族身份。

以人物描写论,鲁迅的诸多小说创作就深得古典小说“传神写照”的写人之精髓。我们知道《水浒传》写李逵的出场文字极为简括:“不多时,(戴宗)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李卓吾对“黑凛凛”作眉批曰:“只三字,神形俱现。”鲁迅的小说如《阿Q正传》写及阿Q因为生计无依只好进城时,就有类似的极为简洁的描写,纯是白描:“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宗白华曾指出中国山水画“简淡中包具无穷境界”。显然,鲁迅《阿Q正传》的如上描写,不但深得中国古典小说写人艺术“传神写照”之妙境,同时也深得中国古代山水绘画之艺术气韵,元气淋漓地体现我们民族独特的审美心理与审美情趣,因而具有甚为显著的民族特色。鲁迅其他小说的人物描写也每每著此特点。

当然,如鲁迅、莫言等中国现当代小说作家的有关小说创作也汲取了西方小说创作的经验,但他们主要立足中国,不为西所化,而是化西为中,呈现鲜明的民族风格与民族精神。

不过,当代有些小说作家却拜倒在西方小说“大师”的旗下,总认为中国古典小说是属于过去时代的“过时”的艺术。他们的小说创作,刻意模仿西方现代派,言必称萨特、卡夫卡、博尔赫斯。事实上,列宁早就说过:“即使美术作品是‘旧’的,我们也应当保留它,把它作为一个范例,推陈出新。为什么只是因为它‘旧’,我们就要撇开真正美的东西,抛弃它,不把它当作进一步发展的出发点呢?为什么只是因为是‘这是新的’,就要像崇拜神一样来崇拜新的东西呢?那是荒谬的,绝顶荒谬的!”此说至为深刻。加西亚·马尔克斯既能用“新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创作出杰作《百年孤独》,也能用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写就著名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说成就的高低,不以创作方法的新、旧而论。但新时期以来,中国小说创作的确存在过“像崇拜神一样来崇拜新的东西”的现象,先锋派的某些小说创作就是如此。

先锋派在中国当代小说史上的出现,自有其值得肯定的价值,但它终究难以成大气候,相反是整体地衰落了。这是因为,先锋小说从总体看,往往只有貌似反传统的“先锋”的小说叙事形式,并无真正“先锋”的思想,晦涩难懂,读小说如同猜谜一般,更没有与中国优秀的民族精神血脉打通,缺乏如鲁迅所说的“中国向来的灵魂”,即民族性,不符合受广大读者普遍接受的喜闻乐见的欣赏习惯与审美情趣,因此难免“水土不服”。事实上,被当时中国诸多先锋派小说作家所无比推崇的哥伦比亚伟大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他之所以能创作出著名的《百年孤独》,其最为重要的原因乃在于拉丁美洲本土文化对他精神深层的深刻影响。贾平凹就指出,马尔克斯的小说创作,“直指大境界,追逐全世界的先进的趋向而浪花飞扬,河床却坚实地建凿在本民族的土地上”。因此,如果不知道自己民族文化的“河床”在哪里,一味崇拜西方小说的某些形式而忽视自己民族伟大的小说传统,决不能创作出真正具有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伟大作品,而很可能只是在用中国文字写西方小说。

青牛西去,白马东来。处在当今世界文化交流日益密切的时代,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没有自觉的世界文学意识的作家,绝不是真正的当代作家。但同时必须指出,当代小说作家也要走得出西方小说的创作视野。如果只沉浸在西方小说创作的形式里,而忘记了我们民族曾有的辉煌的小说创作传统,那么,就不会有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真正的“民族自我”。要而言之,当代作家既要放眼世界,更要扎根中国,即既要吸收西方小说创作的长处,但更要从中国精神和中国经验出发,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由是实现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伟大飞跃。

本文链接:http://www.globalview.cn/html/culture/info_20155.html

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转载请注明出处和本文链接

责任编辑:致远

看完这篇文章心情如何

头条

毛泽东诗词中的战略思想

毛泽东诗词中的战略思想
通过对毛泽东诗词的解读,可发现其中贯穿着毛泽东的历史唯物主义人生观和审美观、马克思主义与[详细]

文章排行

评论排行